我在中国为"99% invisible"做了关于口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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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ecca Kanthor来自美国纽约,是一位资深的自由撰稿人和制片人。2002年她第一次从美国来到中国杭州,在那里遇见了文学杂志编辑、音乐人刘建,两人因为音乐相恋后来结为夫妻。目前Rebecca与丈夫刘建和两个孩子常驻上海。

今年4月,Rebecca的声音出现在了著名的设计类播客"99% invisible",在第399集“Masking For A Friend”的前一部分中,她和"99% invisible"的主持人Roman Mars远程连线,从自己在疫情期间走在开封的大街上,打开高德地图导航时突然听到一段“请你戴上口罩”的语音聊起,切入了对于“口罩”历史的探究。Rebecca和Roman Mars两人回溯了1910年在中国东北发生的鼠疫,穿插了Rebecca采访的三位学者的录音片段,讲述了发明口罩的医生伍连德的故事,以及口罩在全世界如何流行。接着Roman Mars把视角转向美国,提到了美国人在1918年流感流行中戴口罩的历史。然后通过上海图书馆的历史学者Vivian Huang的视角,分析了中国人习惯戴口罩背后的因素,并对比了美国人的“口罩恐惧症”。两人聊天的结尾,Rebecca又分享了自己身在中国戴口罩的经历,她说当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时,她感受到了一种团结,戴上口罩就像是一种提醒,告诉别人我会保护好你的,达到了首尾呼应的效果。


虽然Rebecca是一位资深广播记者和撰稿人,但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制作叙事类的播客,她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初学者”的故事,从提出选题、寻找采访对象到撰写节目脚本,再到最后进行节目录音,Rebecca经历了不少困难,最终和主持人、制作人合作完成了这集节目。本期「播客一下」(ID:justpod)希望通过Rebecca的口述,帮大家揭开"99% invisible"这档知名叙事类播客一集节目的制作过程。



我草草写就的提案被拒绝了


为播客"99% invisible"做一集有关”口罩“的节目最早是我自己的想法,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播客,我一般每一期都会听,所以如果你要问我最想参与的是哪一个节目,肯定就是"99% invisible"了。


其实几年前我就想过可不可以给"99% invisible"发一个节目提案,那时我有一个(选题的)想法,是跟日本有关的,但我也没有机会去日本做报道,所以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年1月23号,就是武汉封城那一天,我在开封。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在去鼓楼的路上打开了高德地图,打开之后就有一个声音说“请你戴上口罩”,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高德地图一般就是告诉你怎么走,所以我注意到了这个声音。等到我从开封回到上海的家进行居家隔离时,我想买口罩却找不到哪里可以买,我发现口罩这么一个小东西,从我不会注意到,变成了我一定要的,但是却又找不到的(物品),我觉得这很有意思。我突然间产生了很多想法,我想要报道口罩和疫情,而且我觉得"99% invisible"可能也没有想过这个话题。


于是我就开始在谷歌上查找谁写过关于口罩的文章,就这样我找到了两个受访者,接着我发了一封邮件给他们,告诉他们我正在做一个关于口罩的选题,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采访。一位是研究口罩的学者Christos Lynteris ,他拒绝了我,他礼貌地表示因为他正在给《纽约时报》写一篇文章,一个月之内不能接受其他采访。另一位是石溪大学的历史学教授 Nancy Tomes,他非常支持我的行动,但是他也不知道口罩的历史。这两次的采访都没有什么用,我也没有找到一些有意思的故事。


与此同时,我联系到了《纽约时报》的一个编辑,为它们的“亲子”(Parenting“栏目写了一篇报道,讲述新冠肺炎造成的身在中国的家长面临照顾孩子的困难(题为”Under Lockdown for Coronavirus, Parents Struggle to Deal With Their Kids”)。给《纽约时报》写一篇报道也是我的梦想,实现这个梦想后,我就感觉到疫情是一次机会,我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实现我为”99% invisible“做报道的梦想。

◎ Rebecca的丈夫和两个孩子 图源:Rebecca

我不想别人抢在我前面给"99% invisible"把口罩这个选题给做了,所以我很快在Twitter找到了"99% invisible"的一个员工,他告诉了我应该把提案发到哪个邮箱,然后我就把写好的提案发给了"99% invisible"。我在提案中跟他们说口罩这个话题很有意思,"99% invisible"要不要做一个关于口罩的报道,但是我也没有在提案中提供任何详细的信息,我没有说我发现口罩跟中国的关系的,口罩的历史很有意思,因为那时我还没有搜集到这些信息。


提案发出后,"99% invisible"给我的回复是“No”,而且写出详细的理由。"99% invisible"不会仅仅因为一件事情有趣而且包括设计的元素就会接受这个提案,它们需要的是一个有着清晰的开头、发展和结局的故事,而我的提案里没有具体的故事和人物,"99% invisible"为什么要做这个选题呢?


虽然"99% invisible"拒绝了我,但也发给了我三个别人写的提案让我参考,还非常友好地说“如果你有进一步的想法,欢迎联系我,我很愿意在你开始写作前给予一些指导”。我仔细看了看那三份提案,发现其中都包含一个人的故事,而这个人物也是故事的叙事者。我意识到我的提案愚蠢极了,所以当时我就放弃了。



这次我找到了口罩的故事

到了3月份,"99% invisible"的制作团队突然联系我说,它们在考虑做一个很短的节目,这不会是一集完整的节目,形式就是主持人Roman Mars会打电话给我,让我通过电话跟他讲在中国戴口罩的情况,关于我在中国怎么购买卫生纸的经历,因为那个时候美国的疫情也开始严重了,美国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超市的卫生纸全部买光了。


很快节目的想法又发生了改变,因为我通过谷歌搜索到有人写了一篇文章,文章中提到了几个历史学家的名字,说他们研究了口罩的历史,我才知道原来口罩的真的有一段历史。所以我告诉"99% invisible"我找到了一个故事,它们听过故事后同意了,把节目的想法改为了讲述口罩的历史。为了做这集节目,"99% invisible"的制作人推荐了几期节目给我,我听完之后获得了叙事的腔调(Tone)上的启发。


在我第一次提案的时候,我曾经联系过上海图书馆的Vivian Huang,因为我看到了她给Sixth Tone写的一篇关于伍连德的报道,而且她住在中国,经历过2003年的SARS,会有很多个人的故事,所以我想跟她聊聊,但是她很长时间没有回复我的邮件,我也就没有再关注。刚好这时候,她突然回复我说刚刚看到了邮件,愿意跟我聊聊。除此之外,我还采访了石溪大学的历史学教授 Nancy Tomes ,这样我就有了两个采访对象。但是后来因为我们需要一些其他的内容,我又联系了第一次拒绝我的英国圣安德鲁斯大学的医学人类学家Christos Lynteris,我跟他说我发现了一个好很有意思的故事,我能不能再采访你一次,他这回答应了,我就把他的采访录音也用上了。


采访问题主要是我自己写的,就是口罩的历史是什么,然后哪个地方是最早戴口罩的。在采访的过程中,我也会产生一些想法,我会马上写下来。我也会问一些主线以外的问题,比如我会问受访者你自己出门会不会戴口罩,然后他说我一定会,这样他就讲出了自己的故事,我觉得这个很重要,虽然在节目最后没有用,但是他也给我一个启发,节目的结尾变成了我说“我出门我都会带一个口罩”。

当我采访完英国的Christos Lynteris之后,我把录音发给了"99% invisible"的制作人,他帮我听了一下(以前我没有把我的整个采访给其他听过),他帮我标出来他觉得非常有用的部分,比如有一句话我觉得不可以用,受访者的话听起来太轻佻,但是制作人反而觉得这句话很有趣,是受访者的真实反应,他的意见对我做这集节目很有帮助。



我和Roman Mars

边录音边修改节目脚本


前期采访结束后,我就开始撰写节目的脚本,主要就是写Roman Mars说什么,然后我会说什么,接着就把脚本发给制作人,他会对脚本做一些修改,加上了1918年的鼠疫和今年疫情的对比,以及我自己对口罩的看法,我和Roman Mars还有制作人还会再通过电话进行沟通。

脚本改完之后,我们约好了4月15日通过ZOOM录音。我那天盖着被子和Roman Mars录音,第一次录音时,过程中有一些地方不太顺畅,我当时很紧张,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也很佩服Roman Mars,所以录音时我反而不知道自己该说多少,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说话,我就按照脚本读了一遍,听起来感觉很不舒服。而且第一次录音时,我的孩子在旁边无意间动了我的录音笔,录音就没法用了,所以我们放弃了第一次的录音,开始花费一些时间修改脚本。

◎ Rebecca躲在桌子底下录音 图源:Rebecca

这时多了一个制作人加入了我们,因为她是亚裔美国人,她对于我们讲的有关亚洲人的歧视有一些想法,于是我们4个人一起讨论,在谷歌文档上修改脚本,我改了一些,Roman Mars改了一些,两个制作人也写了不少。


到了第二次录音时,我们的聊天就比较顺畅了,不过中间也停了好几次,Roman Mars会说“这段话听起来很难听,我们要改一下”。我们是一边聊一边一边改脚本的,有些时候Roman Mars觉得我不应该这么说话,希望我改变语气再说一次,所以我需要重复地念我的话。再加上因为我的家里有蚊子,我们还跑题聊起了中国的电蚊香,我突发奇想说我能不能做一个关于电蚊香的报道,我们聊的很开心,这样的闲聊大概聊了20分钟,聊完之后我感觉很放松。这次录音一共持续了三个小时。
在录音时,制作人会同时播放我的采访录音素材,这样我们可以有比较逼真的感觉,因为“99% invisible”想捕捉的是那种非常真实的反应。

◎ Rebecca躲在桌子底下录音 图源:Rebecca


节目的后期制作由“99% invisible”的团队负责,我第一次听完整的这集节目就是节目在4月22日播出的时候, 我发现内容跟我想的很不一样的。因为我们当时录了好几个结尾,Roman Mars只是说我们应该聊聊口罩这个话题,我就说了我对口罩的看法,以及我对美国人不戴口罩的想法,好几个不同的回答,最后他们挑了其中一个作为节目的结尾。


节目发布后,有一些听众就指出我们录音时的口误:虽然我们都知道了1918年的鼠疫是一个细菌(plague)引起的,但是我们录音时把鼠疫说成了病毒(Virus),后期环节也没有把这个失误挑出来。



这次制作经历

让我感受了团队的力量


这次参与“99% invisible”节目制作的经历让我就学到了怎么做一个叙事类报道,作为叙述者我要把我自己的角色加入到节目中。以后如果我要发一个提案,我不会再那么随便,我要花一点时间要找到个人的故事。


我还感受到了teamwork(团队协作感),因为我之前都是一个人做一些报道,这次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团队:两个制作人,一个主持人,加上我,四个人一起完成了这期节目。我很喜欢这种团队的形式,我觉得如果我一个人做,我肯定没法做的那么好,而且“99% invisible”也需要我的参与。我觉得这次是非常有意思的合作,我希望以后我还可以给“99% invisible”做报道,当然我知道这需要运气。




参考文章


1.https://www.linkedin.com/in/rebeccakanthor/


2."为了我的孩子,我办了一个音乐节|故事FM"


3.https://99percentinvisible.org/episode/masking-for-a-friend/


4."Under Lockdown for Coronavirus, Parents Struggle to Deal With Their Ki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