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个体的声音 | 疫情时期的中文播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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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播客一下』“疫情时期的中文播客”系列的第一篇。

就在这篇文章成稿期间,我们见证了播客《剩余价值》被国内部分音频平台“下架”的风波。或许这场疫情为中文播客带来的改变,以及它促使播客人思考的还有更多。

新冠肺炎爆发前后已历时近两个月,这场空前的疫情也让人们面对一个复杂而多元的舆论环境。


1月23日,武汉“封城”,媒体报道开始井喷,民众对疫情的关注达到空前的高度,而“热度”至今仍未降温。


这一过程中,我们欣喜地发现,中文播客也开始“初露峥嵘”,从内容、公益等多个维度参与其中。「播客一下」采访多家中文播客,希望呈现中文播客在这场疫情中的面貌。


我们发现,这场疫情让中文播客的影响力有所提升,音频制作“轻”且“灵活”的优势得以发挥,播客参与公共议题的方式也变得更加多元;但同时,我们也看到,伴随影响力提升的,是监管的注意力。一些节目的上线并不顺畅,一些节目甚至遭遇“下架”。一方面,中文播客传统上呈现出的“个人意见表达”的特色,面对舆论大环境概莫能外;另一方面,团队化运作的播客也尝试在影响力提升的过程中,让播客发挥更大的价值


当然,对于每一位播客主,长达数周“静坐家中”也促使他们寻找新的方法维持“生产”,这一点相比其他媒介渠道,音频在生产方式上的韧性与空间似乎更为明显了。


那么中文播客是否在这场疫情中迎来某种“拐点”呢?中文播客主们在这段时间又在做什么?想什么呢?



《故事FM》是一档广受欢迎的中文叙事类播客,每集节目的听众超过五十万。制作团队原本在1月22日发布的第318集节目就预告了过年休息一周,但到了除夕夜,团队成员在微信群里聊天,都说“一直在刷新闻无心过年”,提议要不要做一集和疫情相关的节目,制作人寇爱哲看到伙伴们都这么有激情,立马决定筹划疫情相关的节目

◎ 《故事FM》LOGO  图源:《故事FM》

寇爱哲和记者们开始四处联系受访者,先在《故事FM》往期收到的投稿里寻找湖北籍听众,询问他们是否愿意聊聊自己的日常和真实感受;又在朋友圈里招募合适的讲述者,很快联系到了不少受访人,通过远程采访的方式他们在大年初一就完成了疫情系列节目第一集的制作,在大年初二以“五个武汉人的封城日记”为题发布了这期节目,很快引起了听众的热烈反响。


在接受「播客一下」采访时,寇爱哲笑说“这是我们《故事FM》史上(制作)效率最高的一次”。不过为了更快地发布节目,这集节目没有像往常一样加入太多后期配乐。


这集节目呈现了两位受访者面对“封城”截然不同的反应——L庆幸自己在“封城”前回到武汉和家人在一起;久久则选择带着父母立刻离开武汉。两人的故事也在留言区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不过《故事FM》一开始并没有刻意地去寻找作出“对立”的讲述者,他们的初衷只是想知道处于疫情最核心地区人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恰好在收集的过程中碰到了这样的故事,为了保持故事的多元性,他们选择呈现出不同人做出的真实选择,而引发激烈的讨论某种程度也是件好事。

◎ 《故事FM》单集封面  图源:《故事FM》

与此同时,访谈类播客《去现场》的主播杨一也萌发了类似的想法,做一集有关武汉人的节目。


他在“封城”那天察觉到网上舆论呈现出对于武汉人的某种歧视倾向,他周围的武汉朋友也体会到了一些“歧视”,”武汉是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面每一个人的想法都是个体行为,怎么能从几个人的行动去给千万种想法下定论?“杨一这样告诉「播客一下」。他认为舆论的方向不应该朝这个方向走,封城不能成为“大家歧视武汉人的象征性事件”


大年三十晚上,他向三位被困在武汉家中的朋友打去了特殊的拜年电话,想知道“普通的武汉人在想什么做什么“。


在聊天当中他得知朋友们身在武汉的无奈,有的人不得不取消春节旅游的行程,有的人无心过年以“武汉封城第X日”计算着每一天。他和朋友们打了很久的电话,最后精心剪辑成了《打往武汉的拜年电话:疫情中的年三十》这一集30分钟的节目,就是为了让听众听到来自武汉真实的声音,希望呈现出“还有更多的武汉人无奈地在家里待着”,明白“每个人的选择都有自己的动机和原因“,不要因为少数人的行为否定更多的武汉人。




《故事FM》在播出“五个武汉人的封城日记”的同时也在公众号上发起了有关疫区故事的征集活动,征集发出后很快收到了大量投稿,其中有一位是来自武汉某医院的医生化名为三三,他表示自己在一月初就已经看到过病毒的报告,见证了疫情发生的过程。对于《故事FM》来说这是一条难得的线索,制作团队决定优先采访记录他


三三是武汉一家三甲医院心内科的住院医师,在“武汉医生工作见闻”这集节目中,他直言疫情的情况非常严重,武汉医院的医疗物资的极度缺乏,自己虽然不是呼吸科的医生但也随时等待被召唤到一线帮忙。为了保护这位医生的个人安全,《故事FM》删减了一些无法播出的信息,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故事仍旧令人震撼,更多人开始认识到医院和医生超负荷运作的艰难与危险

◎ 《故事FM》单集封面  图源:《故事FM》

在此之后,《故事FM》又联系到了在外地被隔离的武汉人以及一位新冠肺炎患者,发布了“三个武汉人的外地隔离日记”以及“声音日记:天气晴,今天是我染上新冠肺炎的第 8 天”这两集节目,逐渐以更多元的视角展现出疫情身处不同处境的人们。

◎ 《故事FM》单集封面  图源:《故事FM》

在“声音日记”这集节目播出后,网易云音乐上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令寇爱哲印象深刻。评论写道“从医院下班,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我以为我依旧能控制好我今天的情绪,却在本期节目的最后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哭泣,不是因为那些社会的阴暗面,而是因为我发现,不论经历多少苦难,陌生人啊,我依然爱你们。”寇爱哲看完评论后发现,这是一位经常在微博上与他互动的听众,他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一名医护人员。


尽管已经做了4集节目,一如既往的把当事人的感受、体验和观察呈现了出来,收获了听众的好评,但是寇爱哲还是觉得《故事FM》做的事情和在第一线采访的记者无法相提并论,他说自己很敬佩像《财新》这样优秀媒体的记者们,他们跑到一线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做采访,这种工作是不能被取代的


播客《剩余价值》的第49期节目News at Crisis: 危机新闻与新闻危机”便选择从记者的视角去切入对新冠肺炎议题的探讨。这集节目的前一部分连线了两位正(曾)在武汉报道新冠肺炎的记者,让听众知道武汉市民和医护作者艰难的生存状况以及前线记者的情绪状态,后一部分两位主播则与媒体人刘敏探讨了新闻从业者如何面对收窄的舆论环境,克服阻碍尽力用新闻报道实现更大的社会价值。


这集节目在策划之初,主播张之琪首先尝试邀请湖北的听众一起讨论节目选题,不过因为听众的意见比较碎片化,没有讨论出一个合适的主题。后来她想到过年前和媒体人刘敏商量过做一期节目聊聊新闻界的现状,正好可以借媒体报道井喷的现象聊一聊“深度报道”这个话题,但是刘敏觉得自己只是在后方采访,没有资格聊这件事。于是张之琪提议可以先跟记者进行现场连线,呈现出类似记者手记的效果,由此延伸到与刘敏探讨中国新闻业的现状,这样的节目结构就完善了许多,刘敏也同意作为嘉宾参与节目的录制。


张之琪在录制前对节目的预期是前面的记者连线时间会比较短,两人加起来估计在20到30分钟之间:一方面记者的时间紧张,还有采访工作要做;另一方面《剩余价值》的风格一直偏评论向,连线环节只是整期节目的一个元素,就像是“记者手记”一样,“呈现出前线记者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观察到的一些东西”,以便节目的后一半由此展开讨论。

不过在正式连线后,两位记者的描述让张之琪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特别是中青报冰点周刊的记者王嘉兴,他描述了一些较为敏感而不能见诸于报端的信息,这些都是张之琪没有预料到的,她意识到连线记者的环节本身就具有新闻价值。因此在后期剪辑时,她没有如往常一样剪掉聊天中嘉宾的一些口语表述,完整地保留了电话连线的内容,呈现记者们最真实的状态


在节目录制的当天,张之琪已经得知各大媒体相继收到报道“禁令”,又向音频平台的工作人员再次确认,她预感到这集节目没办法在国内的音频平台正常发出,如果发布可能会影响《剩余价值》整个播客,所以她决定放弃国内音频平台,只在《剩余价值》的官网、苹果播客和Spotify上发布节目。


节目播出后不久,有听众反应苹果播客和官网的播放都不流畅,再加上有不少听众并不使用Spotify,于是她开始寻找新的传播渠道。
张之琪先尝试将节目的音频上传到百度网盘再分享出去,结果不到十分钟,网盘链接就被“和谐”掉了。接着她想到了网易旗下类似博客的网站Lofter,因为她观察到有人在Lofter上为了绕开审查会直接放上一个石墨文档(一款共享文档软件)链接,引导读者点击文档链接来查看文章内容,这激发了她的灵感,石墨文档也许是一个传播第49集节目的好办法。


她试着用石墨文档放上节目的shownotes和音频文件,果然这个文档链接很快就在听众之间流传开来,这集节目的播出也迅速激起了一些反响和讨论。



由于疫情的原因,无论《故事FM》、《去现场》还是《剩余价值》都采取了远程录音和采访的方式来录制节目,这样的方式虽然对节目的效果产生了影响,但也促使主播们思考“远程录音”这一形式之于播客的价值


寇爱哲告诉「播客一下」,《故事FM》虽然曾经做过远程采访,但更青睐请讲述者来办公室当面聊天的方式,一方面可以保证录音的高质量、收集到更多的声音细节,另一方面《故事FM》收集的故事通常是情感浓烈的,有时候讲述者会聊着聊着就哭起来,办公室里有常备的纸巾提供给讲述者,记者也能够更好地倾听他们的感受

相比面谈,远程采访就有不少劣势:用电脑内录音频看似方便,但音频的质量无法保证,无法捕捉到大量的声音细节;用手机录音需要快速教会受访者掌握基本的录音方法,而且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寇爱哲此前就遇到了采访结束后,受访者一方的录音没有保存的情况,整个访谈只好作废,“如果一直采用这种方式,废片率可能会升高”。目前除了疫情系列节目外,《故事FM》发布的节目都是春节前制作好的“存货”。


不过另一方面,爱哲认为远程采访在这个特殊时期也有可取之处。这次疫情系列节目中的故事最大的特点就是时效性和现场感,要“让听众们很快感知到一线的体验”,远程采访的效率更高现场感更强,另外”声音日记“这集节目采用了远程采访和讲述者自己录音相结合的方式,由此很好地突出了真实的”日记感“。


即便如此,对《故事FM》团队来说,他们也并不希望这样的生产方式成为常态,“面对重大突发事件可以这么做,但是长期这么做、压缩后期制作的时间,肯定会影响节目的品质”

◎ 《故事FM》单集封面  图源:《故事FM》

《剩余价值》此前唯一一次远程录制的节目也遇到了音质较差、音频信号严重延迟的问题,这些问题在聊天时会影响对话的气氛,在后期剪辑时也没法很好地处理,这让张之琪在录制第49集节目前就有些担心。


还好这次的连线比较流畅,对话没有明显的延迟,再加上她向杨一请教了改善远程录音音质的方法,“最后出来的效果还不错”。而且张之琪觉得连线突出的就是现场感,”大家都有过类似经验就是看电视里的连线,对面的声音不是特别清晰的,稀稀拉拉的会有一点滞后,但只要时间不是特别长,大家都能够理解”,这也是一种声音的不同层次


录完这集节目之后,张之琪对于远程采访的看法发生了一些改变,她认为“在一个10分钟-20分钟比较简短的连线当中,这个方法是完全可行的”,但是她仍旧不确定如果“和一个嘉宾聊50分钟,他都是在连线的状态,是不是说这个能一样录得很好?”。


疫情还在继续,为了保证节目的效果,张之琪还是希望“能不连线就不连线,能在线下一起录就在线下一起录”,如果嘉宾实在不愿意,或是有现实的困难存在,她们才会采用远程录制的方式。《剩余价值》新一集节目的嘉宾北大历史学教授罗新老师就欣然答应当面录制节目,“他说在家待的太久,很珍惜这次难得的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 《剩余价值》三位主播  图源:张之琪

除了《去现场》,杨一也是播客《忽左忽右》的主播之一,因为做这档文化访谈播客非常需要有现场聊天的气氛,只有面对面才能激发出信息密度极高的交流。因此他一直认为线上交流的“沟通效率低、聊天氛围差”,很容易变成“一问一答,你问我答“的尴尬局面


可是这段特殊时期也促使他重新思考线上交流的方式。做完“打给武汉的跨年电话”这集节目后,他总结出了远程采访的适用情境。


杨一以自己主持的《去现场》为例,节目主题分为“话题向”和“人物向”“人物向”的节目需要主持人需要营造聊天气氛,在交流中挖掘嘉宾身上的东西,因此要尽量采取线下采访的方式;而“话题向”的节目主要是以嘉宾围绕某个话题对外输出观点为主,在不涉及长时间讨论的情况下,一对一的聊天完全可以采用线上交流的方式。“而且程衍樑(JustPod首席执行官、播客《忽左忽右》主播)听完也觉得,这集节目似乎是有风格的,和他以前听到的节目不太一样”,杨一也认为今后可以多尝试线上录音的方式,从而加快节目制作的效率。


节目的发布对几档中文播客来说并不意味着参与疫情话题的结束,他们已经在计划做更多的事情了。


《故事FM》这周发布了疫情系列节目的第5集“疫情之下,我在家里『宅』出了花样”,希望大家听完这集节目,能参考一下别人的隔离生活是怎么度过的,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随后又发布了“武汉癌症患者求助: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聚焦肺炎疫情所带来的“次生灾害”。寇爱哲打算等疫情过去之后,对所有的讲述者做一个“总体回顾”,“让他们重新说几句话,说一下现在状态是怎样的”

◎ 《故事FM》单集封面  图源:《故事FM》


《剩余价值》则把第49集节目收到的听众打赏平分,交给了两位参与连线的记者,把第50集节目获得的打赏捐给为武汉一线的女性医务人员和女患者捐赠物资的“姐妹战疫行动”。保持更新到第52集,《剩余价值》即将迎来上线一周年。

“打往武汉的拜年电话”是《去现场》的一集特别节目,杨一不打算像《故事FM》一样持续地更新和疫情相关系列节目,但让他对这个新节目的方向有了新的思考。


在这次疫情中,中文播客主们的努力和《财新》、《三联生活周刊》和《新京报》等优秀媒体的报道一样被很多人看到和听到了,借用寇爱哲的话来说,中文播客提供了一些和传统新闻报道不同的角度


在Github上一个搜集了有关新冠肺炎的报道作品的开源项目中,播客就被单独列出来归为一类,其中就有《故事FM》、《剩余价值》和《去现场》的这几期节目,在《澎湃新闻》的一篇名为《疫情期宅家指南:在线知识、书单、片目、播客和征集》的文章中播客也是重要的一部分。仍处于小众的中文播客在这个特殊时期似乎有了被更多人认知的机会

寇爱哲还观察到很多媒体同行都开始采用像《故事FM》一样口述的形式做新闻报道,以“我在哪干什么”体作为标题,对此他觉得欣喜,这说明新闻记者们不只是用一种呈现信息的角度去做新闻,也许这其中有《故事FM》的一点点影响。可是他并不觉得播客因为这次疫情报道真正地冒出来了,想要真正出圈还需要一点一点地积累能量,“不是说靠一次重大新闻,播客这种媒体形式就会被注意到”